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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之城”的红叶--阿什哈巴德写意

   在阿什哈巴德一条宽阔的大道上,临街有一座很大的果园,每次乘车从这里经过,目光总被那片树林火红的树梢所吸引。因为距离远,看不清是什么树。只觉得那树红得特别可爱,特别壮美。翠绿色树冠的树梢是殷红的,翠绿与殷红之间又有那么一点桔红。有一次忍不住问了一位同车的乘客。那位三十多岁的汉子竟然奇怪地打量了我一下,似乎像是在问:连这个树你也不认识?然而又很礼貌地告诉我,是杏树。

    杏树?杏树怎么是这样的呢?我的家乡并不缺杏树,可我怎么没发现有树梢会变成红色的呢?那人看我还在疑惑,便解释说:杏树到了深秋,被霜一打,树梢就会逐渐变成红色,有的甚至整棵树都变成红色,至少我们这里是这样。你注意杏树大概都是在果实累累的时候,其实,现在的杏树是最有意义的。那人意味深长而又很友好地笑了笑就不再说什么了。

    而我想着什么呢?我由这片红叶林想到了不久前才知道的这座城市名称的含义——阿什哈巴德是由阿拉伯语“爱情”与波斯语“城市”的组合,即“爱情之城”。在“爱情之城”观赏红叶,会让人品出一种特殊的意义。那一大片红树梢在微风中摇摆着,就像是一片火焰在燃烧。难道这就是“爱情之城”的爱情之火吗?烧得那么热烈,红得那么醉人。

    那天早早办完了事,路经这片杏园时下了车,想到园子里去仔细观赏一下这些树。土夯的插着三角刺的围墙,园门是用柳条编成的,没有拴。轻轻推门进去,四周静悄悄的。正午的阳光透过密密麻麻的红叶,把光线射进杏林里,那红叶越发红得新鲜,红的透明。近处的红叶就连细细的脉纹都看得清清楚楚。突然,听到了琴声,是一种金属弦的弹拨声,音律古朴而又深沉。我寻声而去,绕过几棵粗大的杏树,在一座木房子前,见一个头戴毡帽的人的背影,正在轮椅上伏身弹琴。放轻脚步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一位胸前飘洒着银须的土库曼族老人,正半闭着眼睛陶醉在自己的琴声中。我知道,这样子有点像扬琴的弹拨乐器名叫卡龙,是中亚少数民族的乐器。我颇感新鲜地一下子被这动人的音乐吸引住了。老人身体单薄但神情矍铄,满脸密密的皱纹一直延伸到了后颈,那专注的神情令人感动。乐曲自然是中亚地区的民族音乐,委婉、苍凉。让人能感受到独自一人在黄昏的大戈壁上无家可归的那种心情。那双干瘦的青筋隆起的手,在琴面上简直就是天马行空,纯熟、随意,游刃有余。技巧在这里已经全没有意义了。

    演奏了很长时间后,他停了下来。我赶快趁此机会走上前把手抚在胸前问候了一个“萨拉姆”。他只是轻声问了一句你是谁。在我说明了身份并真诚地称赞了他的演奏后,他只是淡淡一笑。这时候,从屋子里走出一位灰褐色头发的肩上披着一块米黄色丝巾的俄罗斯族老太太,神情和蔼,步履缓慢;把一件外衣披在老头儿的背上,看见我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转身走了。

    是一对老夫妇吗?这情景让我感到很诧异,一位是地地道道的土库曼族老头儿,一位是地地道道的俄罗斯族老太太,两种文化心态,两种宗教信仰,竟能在一起生活得这样和谐、安适又那么亲密无间,真是难得而又少见。相信所有见到这情景的人,都会不自禁地对生活充满情感和信心。

    过了一阵儿,老人捋了捋银须,又开始弹奏了。这次是一首粗犷、激越而又热烈,节奏感非常强的乐曲,我真是惊讶他那双干瘦的手在这琴面上怎么会有如此的活力。乐曲让我想象到千人万人在飞扬的尘土中欢欣狂舞的场面。突然,我意识到我发现了一个宝藏,这位深沉的老人肯定是一个音乐的宝藏,是红叶引导我发现的。想到这里,真是欣喜若狂。

    离开杏园之前我问老人:“我能每天来这里听您弹琴吗?”

    老人笑了笑:“想来就来吧。”

    “能录音么?”

    他还是那么一句话:“想录就录吧。”

     第二天,我去的稍稍早了一点,杏园里很安静,木房子四周不见一人,我便信步在杏林里观赏起了晨光中耀眼的红叶。这时,小道上轻轻地推过来了那辆轮椅,轮椅上的土库曼族老头儿正兴致盎然地在低声说着什么调皮话,而推着轮椅的俄罗斯老太太只是一个劲儿地抿着嘴笑。晨光中,红叶摇曳着的光影洒在他们身上,那么温馨、那么明丽。

    绕过一棵树,他们看到了我。也许是我打扰了他们的好兴致,也许他们没想到我会来得这么早,几乎略感意外地同时和我打了招呼。我按着老太太的指点,帮着把轮椅推到了屋廊下的阳台上,老太太拿来了一块专用的木板,搭在了轮椅的抚手上,又拿来了纸和笔。就在我刚刚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时候,老太太笑着对我说:“他每天早晨要写作两个小时,有耐心了你就等着吧。要么你下午再来。”

    我问:“他在写什么?”

    “是一本关于‘卡龙’这种乐器的历史和演奏方面的书。”

    一位坐轮椅的老人,正在孜孜不倦地把自己的经验和研究成果写成书留给后人,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让人敬重和感动的呢?我禁不住轻声问了一句也许是已经多余了的话:“他……是您的老伴吧?”

    那老太太风趣地回答说:“是伴儿,但不老,我们才活到七十岁么。”

    这话让我开心得差点笑出了声。多么乐观、开朗的人生态度,一对多么珍爱着时光、情感与暮年生活的美好夫妇啊。

    “那就先让他写他的书,让我帮您干点什么吧。”

    老太太看我这么热心,便说:“那咱们到园子里活动活动腿脚去吧。”

    我虽然不知她指的是什么,见她拿起了扫帚和柳条框,便接过来一同前往了。

    当我们在杏园的围墙边清扫落叶较早的白杨树叶的时候,我又禁不住好奇地问:“看你俩过得这么有滋有味,真让人羡慕,在一起生活了多少年了。”

    老太太又风趣地说:“从该结婚的年龄一直到现在。”看我既摸不着头脑,又想要知道个究竟的样子,老太太长长地换了口气后,歇在了田埂上:

    “卫国战争开始前,他正在伊朗德黑兰大学音乐系留学,专攻卡龙琴演奏。战争一开始,他就回国参军奔赴了前线。在列宁格勒保卫战那个最困苦的日子里,他们的部队就驻在我家旁边,我们相认并相爱了。那个时候,随时都有战死、饿死或者冻死的可能。年轻人在一起就非常珍视相爱的时光。在一次突围战中,许多块弹片打进了他的背部、腰部和腿部,经过治疗后,生命挽救了下来,可是不能上战场了,我就把他接到了自己家中养伤。战争结束后就陪着他一起回到了他的老家土库曼斯坦。政府给了我们这片临街的荒地,我们开始在这里种树,那时候年轻,他坐着轮椅挖树坑,我栽树、挑水浇灌,没几年这片杏树林就长起来了,不过,刚开始也相当困难。时光一晃就过去五十年了。”老人陷入长长的沉思中。

    讲这些话的时候,她是那么的平静、淡泊,好像在讲别人的事情似的。我相信这里面不知有多少感人的细节,又不知道有多少心酸、艰辛以及饱含着伤痛的泪水。更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实现了希望的欣慰和品尝了甜美的欢愉。

    “这么多年了,你就没有回过故乡吗?”

    “去是去过几回,不过家里已没什么人,在那次战争中弟弟牺牲了,小妹妹饿死了,而父母也早已去世了。”

    我沉默了。

    “不过我很幸福我有一个好丈夫。我们虽然民族不同,但我很爱他,爱他的家乡,爱他的事业,爱他的民族。我在他的音乐和他对音乐执著的追求中得了极大的欢愉和满足。也为他能有幸福的一生而感到快慰。”

    这最后一句话,像是一只有力的手指突然重重地拨动了我的心弦,让我久久难以平静。此刻,在满树的红叶下面听这些话,似乎丝毫也没有让我感觉到有什么诗意,只是更深刻地理解了什么是用热血凝结成的人生情感。从而感悟着历史,感悟着生命以及交织在其中的人生百味……

    杏林中突然飘来了卡龙的弹奏声,我们在惊奇中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走,去看看,这老家伙今天是怎么了,不按常规行事了。”

    我陪着老太太来到屋廊下,只见老头儿眯着眼睛一个劲儿地在弹琴,什么话也不说,时不时地笑着瞥一眼老太太。我和老太太都莫名其妙的呆望着,不知是什么意思。

    突然,老太太嘻笑着扑过去搂住了老头儿的后腰,欢欣的泪水从眼里涌了出来:“你这老不死的,你怎么就突然记起来了,我可是忘得一干二净。”

    看我还在那里发愣,老头儿说:“年轻人,这只曲子好听吗?这是我在四十五年前,为她二十五岁生日创作的,名叫“古丽娅”,是她的名字,多年没弹了。今天是她的七十岁生日,要不是刚才我想起了这曲子,差点让这个日子溜了过去。”

    我在惊喜之中,深感幸运。一对老人一生当中一个值得喜庆的日子竟然让我这个不速之客给赶上了,怪不得这支曲子不是中亚味儿的,而是充满着俄罗斯情调。

    不过,毕竟我们交往不深,不便正式参加他们的生日庆贺,更不便在这里久留——肯定还会有他们的儿女陆续要来,录音的事以后再说吧。我迅速到街上为老人购置了一份礼品,路经杏园时折了几枝红叶,一起送给了老人表示祝贺。不论这里的人们对红叶是怎样理解的,我对老人解释说,红叶是象征终生相爱的信物,愿您俩晚年更加幸福、健康。

    在老人再三的感谢和挽留中,我还是坚持告辞了——为了让一位来历不明的异国人,不要在众多的陌生人中间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麻烦。

    不久,我就离开了阿什哈巴德,再也没机会见到那两位老人,更没有机会录下那些动听的乐曲了。但是,我似乎并不觉得有多大的遗感,因为在我的心灵里录下了一个也许会终生都让我激动不已的美好故事。虽然它平平常常,没有冲突,没有悬念,没有传奇,但它却是那么生动,那么感人,在不动声色中对我产生着一种震撼力。

    多少年过去了,不论在哪里,只要一见到那些如火的红叶,我就会禁不住想起在土库曼斯坦的那次难得的相识,这段难忘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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