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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年,三访喀布尔

  前不久,中国驻阿富汗大使馆前临时代办马行汉随外交部老外交官代表团对阿富汗进行了为期8天的访问。这是他47年来第三次访问阿富汗首都喀布尔。然而,近20多年连绵的战争已使喀布尔面目全非,远不是他初见之时那个田园风光城市和再见之时那个繁华热闹所在。劫后余生的喀布尔现在处于什么样的境况?本刊特约请马行汉撰文记述三访喀布尔的所见所闻和万千感慨,以飨读者。

    

  一九五五年·一访喀布尔

  歌舞升平映衬太平盛世

    1955年1月20日,中阿正式建交。这年夏天,我作为中国驻阿使馆外交1,随同首任驻阿大使丁国钰转道莫斯科来到喀布尔,工作至1962年任满回国。

    当时,我国驻阿使馆在喀布尔西郊“达鲁阿芒”的一幢花园别墅里,乘汽车约需半个小时就可抵达市中心。“达鲁阿芒”是个富人区,别墅林立,树木茂密,花草遍地。路旁高大的白杨树下,潺潺流水淌过整洁的沟渠,护路工人不时用渠水浇洒路面,以免沙石公路扬起尘土。附近的小山坡上,矗立着20世纪初阿曼努拉国王打败英国侵略军后建立起的一座法式宫殿(人称“达鲁阿芒”旧王宫),有七八层楼高,远远望去非常雄伟。离它不远处,还有一座用大理石建造的“ 奇尔斯同”宫(即“四十柱子”宫),是阿富汗王国政府举行盛大宴会的场所。

    花园别墅在当时的北京还是稀罕之建筑,在喀布尔却很平常。市内楼宇虽不算高,多为三四层,但整齐雅观,道路平整。近似北京长安街的一条大街,名为迈旺德大街,东西纵贯喀布尔市,宽阔平坦,两旁是整齐的楼房。商店里摆满了紫羔皮货、干鲜水果、青金石等衣食穿用装饰之物,除卖些土特产品外,还卖进口衣料等好多在当时的北京绝对算是稀罕东西的“洋货”。中上层人士的衣着已经西化,西服革履,光鲜可鉴。妇女虽然秉承伊斯兰教规依然穿着飘逸的传统服饰,但蒙在宽大面罩里的脸上也是涂脂抹粉,口红也搽得颇为摩登。

    那时的阿富汗工农业不发达,仅有面粉加工厂、汽车修理厂等个别工业企业,小麦、玉米、干果、棉花、皮张等农牧业产品仅够自给,年景不好时还得进口一些。但由于阿富汗王国政府对内实行怀柔政策,对外执行和平中立政策,民族平等,社会安定,同东西方国家的关系也都很友好。独立节庆典是集中体现阿对内团结、对外友好的标志。当时,每到8月中旬,阿富汗都要邀请中国、苏联、美国、印度、巴基斯坦、伊朗等友好国家派艺术团或歌舞团来访,白天举行阅兵1,晚上则是连场文艺演出。整个喀布尔张灯结彩,一片太平盛世、歌舞升平景象。

    “达鲁阿芒”的花园别墅虽然环境幽雅,但考虑到距市中心较远,与阿政府和其他外国驻阿使馆来往不太方便,我国驻阿使馆便于1956年搬到喀布尔市中心区的现址上,与阿富汗王宫(现总统府)仅一墙之隔,挨着阿外交部大楼和《友谊报》社,对面则是阿首相府。

    我在阿富汗学的波斯文,不久就派上用场了,为到访的我国领导人和人民团体与阿方1、人民交流充任翻译。这期间,我国向阿富汗提供了1000万英镑贷款,援建了巴格拉密纺织厂、帕尔旺水利工程和坎大哈医院等项目,为中阿传统友谊谱写新的篇章。

    

  一九七八年·二访喀布尔

    繁华市井面临战火威胁

    第二次去阿富汗是1978年秋,距上一次赴阿富汗工作已有16年之久。

    这时,我国驻阿使馆办公楼已经由过去的土木结构的老式楼房,变成了两座钢筋水泥结构的新式楼房。尽管不用再在“楼上跳一跳、楼下灰土掉”的环境里办公了,但住宿条件依然比较差,得住在“屋外下大雨,屋内下小雨”的土坯房里,常常要用一块塑料布盖在被子上,听着滴嗒的水声,安卧待天明。

    我在工作之余去“达鲁阿芒”旧王宫凭吊,发现那里错落的别墅又多了许多。呼吸着没有污染的空气,极目湛蓝的天空,远山的雪冠衬着草地上一大片一大片的各色花海;近处则有羊群缓缓走过清可见底的小溪,宁静祥和得像是一幅画。难怪阿富汗人民自豪地称他们的国家是“东方瑞士”。

    喀布尔市中心则大大改观了。数条柏油马路代替了过去的沙石马路,汽车多了,市内的高楼也增加了不少,还新建了四星级的洲际饭店。电影院增加了几个,茶楼、酒肆、集贸市场散布在喀布尔的各个角落。集市里人来人往,干鲜果品、首饰器具等买卖兴隆,从外国流入的半旧衣物也成堆地摆在路边出售。电视里的歌舞节目,比起刚从“文革”阴影下走出来的北京,要丰富多彩得多了。

    我国援建的各个工程项目这时均已完工开始运转。帕尔旺水利灌溉工程惠及附近几百万阿富汗农民,小麦地、葡萄园等生机勃勃。巴格拉密纺织厂的产品享誉阿全国,同玉石首饰一起成为阿富汗的国礼。坎大哈医院更是解除了数不胜数阿富汗老百姓的病痛。喀布尔的老百姓一见到我们,都要称赞一番:“中国人真好!”

    然而,这种繁华热闹的场景竟是暂时的,常常会被蜂拥而起的穆斯林游击队反对亲苏政权的1声所打断。阿富汗政局日益动荡,1979年苏联直接入侵阿富汗,更是把“东方瑞士”抛到了战火纷飞之中。历时10年的阿富汗人民抗苏战争,主要是在喀布尔外围及其他省份进行的,并未损坏喀布尔市中心及郊区的建筑,堪称不幸之中的万幸。但可惜的是,重新赢得独立的阿富汗却在一场内部的自相残杀中,自己毁掉了“达鲁阿芒”所在的首都西区。

    喀布尔北边和东边都是高山,难以逾越,西南部的“达鲁阿芒”地势则平缓得多,成为攻城掠地的突破口。阿内战各派欲问鼎喀布尔,必须要让铁蹄踏过“ 达鲁阿芒”。近10年的内战,摧毁了“达鲁阿芒”,摧毁了阿曼努拉旧王宫,摧毁了首都西区的所有别墅、商店、民房。最令人痛心的是,闻名于世的巴米扬大佛被毁之时,喀布尔市内的国家博物馆也化为废墟,历经劫难残存下来的价值连城的文物葬身瓦砾之中。

    

  二○○二年·三访喀布尔

  废墟之上萌发顽强生机

    第三次见到喀布尔,是今年9月的时候。

    “达鲁阿芒”和迈旺德大街的被毁,我在国内早已通过新闻报道得知。但当我真的站在孤零零竖着的“达鲁阿芒”旧王宫的骨架下时,环视残垣断壁、满目焦土,内心还是一阵紧似一阵地痛。

    喀布尔城郊公路两旁原本茂密的果树林与葡萄园,大多已经变成不毛之地,大风一起即沙尘漫天。战争留给阿富汗人民的是处处废墟,是时不时撞进眼帘的苏式坦克和装甲车的残骸,是公路两旁连绵不断排列的涂着红油漆的石头——— 它们意味着“雷区”!半个喀布尔已变成了废墟,大部分地方又回到了中世纪,没有水电供应。在战争中幸存下来的人们在废墟上重建家园,无力盖房的只能在就剩下个架子的楼房一层垒上土坯墙,钉上门窗,有的甚至不得不在半倒塌的水泥预制板下栖身。

    最让我难过的是喀布尔市内共和国医院里的惨状。医院的两层楼房虽在,但因缺水、缺电、缺药,里面黑乎乎、脏兮兮的,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我国紧急援助的发电机、 X光机等仪器设备,均已运到医院里,却由于建筑老旧无法安装使用,只能堆放在楼内或露天存放。据医院负责人介绍,医院内的240张床位全住满了病人,但 X光机因缺电而无法使用,化验室没有消毒设备,血库里也没有血,病号饭是陈年发霉的米煮过后加几粒黄豆再洒上些盐水。在这样的情况下,“病人住进来也只能是等死”。

    以卡尔扎伊主席为首的阿富汗临时政府成立以来,喀布尔逐渐投入到战后重建的工作中。在保存较为完好的首都东区,总统府、总理府、外交部等政府部门的建筑,都加以整修。四星级的洲际饭店修葺一新,重新恢复24小时水电供应,早餐也很丰富,面包、黄油、果酱、煎蛋、牛奶、红绿茶,一应俱全。市内商店均已开门,货物还算丰富,水果、蔬菜、建筑材料、汽车轮胎、青金石制品、紫羔羊皮帽等出现在商店里、小摊上。虽然缺电,但每个商店门前大多有一台小型柴油发电机供电,小摊贩则会点起煤油灯照明。学校也早开学了,男女学生穿着制服上学,井然有序。路上行人态度平和,中午时分闹市区甚至会出现堵车现象。

    我们在参观帕尔旺水利工程时,帕尔旺省省长哈米米亲自陪同,带我们看年久失修又遭人为严重破坏的水渠。他热切地希望中国能尽快派工程技术人员援助阿富汗修复这条水渠。他说,水是阿富汗人的0子,有了水,农民就可以种地,打了粮食才有饭吃,才能安居乐业,才不会上当受骗追随1搞破坏。是啊,只有发展经济,普遍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才能从根本上铲除1滋生的温床。

    入夜,我站在洲际饭店的阳台上,放眼望去,天上繁星点点,地上灯火闪烁,一片祥和气氛。时不时还能听到熟悉的阿富汗民歌响起,和着笛声,如泣如诉。它是在思念远方的亲人,还是在诉说曾经遭受的磨难?如果不是偶尔有几声枪响、三两玫瑰色的曳光弹道划破夜空,如果不是“多国稳定部队”的巡逻车闪着蓝色的顶灯、拉着尖厉的警笛从眼前呼啸而过,我真的会以为又回到了40多年前的喀布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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